互相埋没的心流,或在孤独中祈祷,或在绝望处眺望,亦或指望在梦中团圆。记忆所以是间囚笼,而印象,是囚笼外的天空。
在小学的时光,时至今日我还依稀记得。两栋从一位姓刘的房东那儿租来的平房,几棵随手栽下的杨树,便构成了我六年来的天地。
这小学远不如我的期待。两栋平房中有六间教室,正好六个年级。教室里除去一块黑板,连一件桌椅都没有,孩子们每天需拿着凳子上学。凳子高高低低,孩子有大有小。低年级大的喊小的哭,老师制止完这个哄那个,基本乱套;高年级甚至有专供传纸条的“地下党”,连我如此愚顽的人在其中也算得是鹤立鸡群了。
小学实在没给我留下太多好印象,同班人大多许久不见,把名字与那本就看不清的人形一齐忘掉。其中倒是两位老师——两位老太太——至今留在记忆中。在印象里,一个胖些,一个瘦些,都那么慈祥,那么忙碌,慌张。她们总是担心哪个孩子磕着碰着了,或是打到了刘房东的花。但除了这种怕,我总觉得,在她们心底,在那不易察觉的慌张的背后,有一种另外的怕。另外的怕是什么呢?说不清,但一定更沉重。
有时我也会猜想她们的身世。她们也许是表姐妹,或是非常要好的朋友。她们一定接受过良好的教育。有一天,她们格外兴奋地宣布:“小学马上就要有一台新钢琴了,大家高不高兴呀?”
“高兴——”
后来钢琴被放置在大教室的最中央,肆意沐浴着阳光。随着几声急促的“嘘——嘘——”几十双眼睛紧盯着钢琴,印象里的教室从未如此安静过。
那一曲钢琴至今未再听过,无从知道曲名是什么。但那旋律旋绵而悠长,时而欢快,时而悲怆。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。它伴随着清风明月,流在过去,流在现在,流在将来。
疫情时期曾在马路上偶遇了较胖的那位老师,告诉了她我的名字,她发怅了许久才缓过神来:“哦,是你呀,那次真是对不起你,实在是对不起你。”“您说的,哪次?”
“你忘了?那一次可真是委屈你了。”
原来是那次有个高年级的抢了我的钱,我一拳把他一颗牙打下一半。后来老师叫我站在门外上课一上午。我气不过,在雪白的窗棂纸上写满了老师的名字。中午一下课,我只听见一段颤抖的声线:
“这窗子,我和白老师糊有一整天的啊!”
记忆中,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悔恨。
缓过神来,我问她:“小学还在吗?”“没钱,早办不下去了。”“另外那位老师呢?”“我们都结婚了,各忙各的。”
我认为以我的年龄不适合再问下去,但从此心里常想,那会是怎样的丈夫和怎样的家呢?或者说与她们早年的期待是否相符,与那阳光般的琴声是否和谐?
小学坐落于仁厚寺直街,既然叫仁厚寺直街,便必有仁厚寺在其中。仁厚寺本是传统的寺庙,文革闹得热火朝天时改成了作坊,如今作坊的驴已不见踪影,只有石磨顶着岁月的伤痕怏怏前行,那里侧殿空空,正殿里尚存几座泥像,彩饰斑驳,两边的护法怒目圆瞪,但兵器不知被谁掰下扔在地上。我和几个同伴捡起兵器,咿咿呀呀杀进杀出,朝泥胎劈砍,向草丛中冲锋。传说这草丛里有蛇,甚至是鬼,一时间,披荆斩棘草叶横飞。
我们去寺中,不是轮着看漫画书就是忙着抄作业。有几个作业老是不会的主,就抄别人的,庙里安全,老师和家长从不进来。抄者撅着屁股在菩萨眼底下紧抄,被抄者则趁机释放其优越感:“你快点抄,要抄我的人多的是。”诸如此类。求佛嘛,心中无佛什么都敢干。有时去那儿是为了比胆大。无数个夜晚,芳草萋萋,老树沙沙,月亮在云中一跳一跳。有人拿上手电筒,有人拿个水果刀好歹可以防身。夜深了,有人待不住,加上吓得不行便要回家上厕所。大家说你在旁边解决呗。他又随便找个借口,加以列举上不出厕所变成罗锅儿的例子。大家纷纷害怕,纷纷散去。但往往第二天第一个说上厕所的人,成为了唯一一个上厕所的人,大家无不抱怨,若是待久一点,说不定可以看见蛇,也许还有鬼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寺中突然出现许多暗红色的粉末,一堆堆极难洗掉。不知是什么,也不知有何用。后来仁厚寺的牌匾摇身变为“有色金属加工厂”。自此在我印象中,一个寺庙的时代结束了。
小时候总喜欢在夜深人静时看自己的手掌,仔细辨析着掌纹,思考着两个问题:一个是要不要去死,一个是为什么而活。
你说你看穿了死是件无关紧要的事,是无论如何耽搁也不会错过的,便决定活着试试。为什么要活下去试试呢?好像仅仅是因为不甘心,机会难得,不试白不试。在床上凝神静思的我终于得出一个结论,我要活着试试,正因为这段时光,虽偶有清风细雨,但总归晴天朗照。
记忆里,我还有个习惯,在睡觉时一定要把所有的衣服收起来,我曾无数次因为把衣服控制不住的幻视成人影而得上多梦症。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,母亲进屋拿东西,看见了叠满的衣服和一旁熟睡的我,有点震惊地问:
“要我帮你拿走衣服吗?”
“啊?不用。”
母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低着头走了出去。
再次睡醒时我才明白,在那一刹那,我的童年一去不复返了。
那段“虽偶有清风细雨,但总归晴天朗照”的记忆究竟是怎样渐渐变为印象的?是在与同学一声声对时光易逝的感叹中,在生日蛋糕上不断增加的蜡烛中,还是夕阳下告别的身影中?
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,还是无所谓。我说不好我像个孩子、老人还是热恋中的情人。很可能这样:我同时是他们三个。我来时是个孩子,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,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。他一来就变成了热恋中的情人,对另一个情人说,不管多漫长的日子也稍纵即逝。他又变成了老人,每一步每一步,其实一步步都走在回去的路上。牵牛花初开时,葬礼的号角便已吹响。他一遍遍说:
“该告别了。”
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。当它熄灭着走向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时,正是它于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散布烈烈辉煌之时。有一天,我也将缓缓走下山去,扶着我的拐杖。有一天,在一座山洼处,势必会跑出一个孩童,抱着他的玩具。
当然,那不是我。
但是,那不是我吗?
在“他”问我是否依照当年愿景,活着试试时,拄着拐杖的“我”是否也会无言以对呢?